「國學」裡的台灣新文學
今年大學「國文」指定科目考試,白話文考題提高為五成,一般認為白話文考題很有深度,比文言文考題還難,具有未來白話文教學的示範作用。總體而言,這份考題獲得相當正面的評價。
大學指考願意就白話文學習評量下工夫,的確值得稱許,可以緩解中學「國文」教育窄化為製造文言文白話翻譯機的操作模式,不過中學「國文」教育的既定語文認知框架,仍反映在這次考題上。
最主要的是,考題文言文內容偏重說理和哲思,白話文內容則偏重抒情和感懷,尤其是一些考題分析列為「鄉土文學」的部分,如黃春明〈青番公的故事〉裡層層疊疊的比喻渲染:「一層薄薄的輕霧像一匹很長的紗帶,又像一層不在世上的灰塵,輕飄飄地,接近靜止那樣緩慢而優美的,又更像幻覺在記憶中飄移那樣,踏著稻穗…」,以及古蒙仁〈破碎了的淘金夢〉裡有感九份遲暮:「又張開了伊的眼睛,滴溜溜的流轉著拋起媚眼來了… 在一場美夢破碎後,依舊留戀著那殘破的夢影。」
有趣的是,白話文考題中最具說理與哲思意涵的,正是所謂「先秦諸子召開一場學術思想座談會」的現代白話文演繹,如「許多人並不了解,人只不過是自然大化的一部分。在我看來,『性善』、『性惡』其實是無謂的爭論」等。先秦諸子講白話文,還是正經八百大談人生道理。
每一種語言形式,都有各種不同的語言內容,文言文可以很抒情,白話文可以很說理,相信很少人會有異議,然而「國文」教材和考題卻明白顯示出文言文的說理傾向和以「鄉土文學」為甚的白話文抒情傾向,這牽涉的是長期以來語文「典範」的訓誡與形塑。
所謂「鄉土文學」,有人以其分別於也出現於這次指考考題的「原住民文學」,指的其實是自日治時期以來台灣本地作家以本土寫實內容為主的「台灣新文學」傳統,此傳承路線有機智,有詼諧,有感傷,有抒情,非某一特定風格所能概括。
這其實反映出「國文」教育的經史子集「國學」典範引導形成「文言文」與「白話文」兩大虛構文類並強化其中分野的做為,說是「虛構」是因為不符合文學定義區分的詩詞、小說、評論等文類差異,只是為了某種文化意識形態去建構「文言文」或古典漢文有別於現代白話文(尤其是「鄉土文學」)的正統地位、甚且接近宗教經典的「正典」地位了。
這次「國文」考題,最好的一段白話文,可能是亞榮隆‧撒可努的〈小米園的故事〉了,透過祖父的話簡單的說理、自然的抒情,展現了不一樣的白話文的氣韻與氣勢,只可惜答案選項的「心懷惻隱,純真溫厚」、「安貧知命,樂在其中」等,相較於原住民族的大地山林情懷呢,還像是夫子自道的國學「虛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