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真正的弱勢者?-回應曾韋禎的質疑(上)
「樂生保留自救會&青年樂生聯盟」成立於2004年2月,這些年輕人來自於台灣各大學院校,自南至北皆有,他們透過網路互相傳遞消息。
20多年前參加輔大醒新社團的我,只是固定每星期去探望樂生院的那些阿公、阿嬤們,帶給他們短暫的歡笑。但現在這些年輕人除了幫他們打掃環境、粉刷屋舍外;還在樂生院搭建舞台,用音樂聲嘶力竭地抗議拆遷;並透過口述歷史、攝影、紀錄片、裝置藝術等各種想得到的方式,為樂生留下記錄!
落成於日治時代的樂生療養院,在1981年癩病特效藥尚未發明之前,醫界對於此病的傳播、預防、治療方式尚無定見之時,為了嚴格控制癩病傳染,樂生院採取「強制隔離」的政策!
早期的樂生院四周滿佈鐵絲網,路口還用拒馬擋路,大小門口都有憲警輪流看守,訪客除了需辦理複雜的手續,還必須穿上防護衣,並到消毒池踩石灰消毒後才能進入。
在那個年代,病患不能、也不敢輕易踏出樂生的大門一步,如果想要買塊豬肉來補充營養,必須拜託指導員外出採買。指導員會先把病患的錢投進消毒水再使用,而院外店家也準備有消毒水讓樂生病患投幣。他們也沒有生小孩的權利,只要結婚就必須結紮,直到後來確定癩病不會遺傳才准許結婚生子。
台灣癩病鼎盛的1960、70年代,樂生住院患者多達千餘人,病舍也從最初的5幢增建至60幢;近年癩病每年增加的病例為個位數,而隨著歲月滄桑、病魔的糾纏,樂生院民凋零僅剩352人,平均74歲高齡。
在從前,當一位病人被送到樂生院,他的一生也就這麼被註定了,院內許多院民從嬰幼兒時期就住進樂生,在院內成長、年老、凋零,度過人生的悲歡離合。在癩桿菌的侵襲下,有人鼻塌了,有人手指脫落或捲曲,他們的身子就像蠟燭一般慢慢地融蝕,而由於社會的歧視與排斥,許多原本豐富感性的心靈,也被侵蝕得只剩冷漠。
後來,樂生院民首先面對的入侵者是現代化的運輸系統。1995年,北市捷運局選定這兒做為新莊機廠場址,挖土機便進駐,院民被迫搬遷到新大樓,多位院民在搬遷勞頓中因傷口發炎而遭截肢。新大樓裡有現代化的病房和冷氣,但卻不是院民所要求的兩層樓建築,院民集中居住在6樓以上,行動不便的病友再也不能像過去一樣,四處串門子,到樹蔭下乘涼。家,變成了冰冷的病房。
尤其在火災時,以電動車代步的病友幾乎是無路可逃。他們必須先下車奮力推開自動關閉的門扉,然後爭奪空間有限的電梯,況且火災時是否能搭乘電梯還是個疑問。在一次演習中,一位被截去一腿的病友索性拋下電動車,用雙手支撐著臀部笨拙地挪動,一階一階地逃下樓梯。儘管院方一再改進大樓設施,但卻不能掩飾規畫之初未曾傾聽病友需求的事實。事實上,新大樓並非建給院民住的,因為新大樓採醫院設計而非住家,欲待院民離開人世後作為病房增加營收!
當2004年初學界進入樂生的時候,這兒已經被挖土機剷平一半,但這反而引發台灣的青年學子坦率的熱情,學生慷慨給予院民久違的親情,解除了院民怯懦的自卑感,院民變得勇敢,敢與院方、警察與政府官員據理力爭,甚至到海外「嗆聲」。
2005年10月,來自台灣新莊樂生療養院的病友對日求償勝訴時,院民周黃金涼說:「在這一年裡,透過很多人的話語,我才第一次了解到其實像我們這樣的人也是可以有人權的。我才終於知道原來我也有資格說出:『希望像人一樣生活著、被對待著!』」而年輕一輩也在阿公、阿嬤身上學到他們來不及參與的歷史,學著實踐人道關懷,學會不放棄任何棉薄之力。
在樂生紀錄片首度放映的場合,上百個人聚集在樂生的大廚房裡,一路擠到門口,大夥凝神注視一方布幕。現場幾乎都是年輕的學生,穿插幾位樂生的阿公阿嬤,一起歡笑,一起嘆息。這年齡相差半世紀的兩個世代,竟意外地建立革命情感,而且互相影響。就像學生們的裝置藝術,以院民倉皇搬遷中留下的私人物品為素材,穿插邊緣不規則的破鏡,希望映照出參觀者澄澈的內心,其實是院民和學生的共同創作。
因此當曾韋禎於3月21日所寫的<為什麼不採90%>一文中,宣稱這些年輕人為「樂生義和團」,將他們與那些愚昧瘋狂到聲稱有神明附體,並野蠻殘忍到拿著刀劍去殺洋人、燒使館的「中國義和團」相同並論。可想而知,年輕人受到多麼大的傷害,因為他們沒有暴力與暴動,反而每次的抗爭受到警察的毆打,這是我於心不忍,因而為他們發聲,寫下<被污名化的樂生院>一文的原因。
後來學生看到3月28日自由時報A1半版的廣告<沉默的樂生與不應該沉默的你>,那是「台灣人權促進會」以樂生專案名義向社會大眾募款所刊,總共有社運、工運、法律、醫療、環保、文化、國際等73個團體聲援!學生興奮地說:「原來我們『樂生義和團』有這麼多人支持!」
至於曾韋禎於3月29日所寫的<回應李欣芬教授的質疑>一文中,提到「機廠選在樂生院興建,是不得不然之抉擇。」學生的回應是:「當然喔!樂生院的阿公、阿嬤們都是弱勢者,既沒有健康,也沒有學識,最初他們根本不敢,也不會反抗!」
但曾韋禎質疑說,如果樂生院民是弱勢,那在三和路、三泰路間的數百違建戶,難道不是弱勢?學生看了,差一點將飯噴出來!他們說,曾韋禎顯然沒到過樂生院,也沒到過三和路、三泰路間的違建戶區,就信口開河,竟然將違建戶區與樂生院相同並論!?學生阿德便說,沒錯,違建戶區都不是富豪,但他的舅舅就住在那違建戶區裏,外頭已購買了房子(租給別人),之所以不願搬家,一來居住習慣了,二來「等領了拆遷補助費再搬家也不遲!」(阿德舅舅的說法)。
阿德舅舅的做法讓我想起了阿嬌來,她在台大的公館區經營服飾業,是單親家庭,唯一的兒子在澳洲唸書,我們因參加台獨、反核等街頭運動而認識。當陳水扁市長在拆遷14、15號公園時,赫然阿嬌告訴我,她就是那裏的住戶之一,亦即她是違建戶,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阿嬌說,當初有人要頂讓房子時,她去看了,發覺水泥建築堅固,而且在市區交通方便,最主要的是2房1廳的20坪房子只要40萬元(當時一般房子值400萬元,現在則值600萬元),頂讓者還告訴她,一旦拆除,市政府會發補助費!
阿嬌住了10年後,房子才被拆,可說值回本錢!市政府還發了40多萬元的補助費,當她高興地前去領取時,才發覺她的戶籍內冒出很多人頭來,換句話說,她必須要跟那些人平分補助費。阿嬌心有不甘,認為是戶政人員搞的鬼,便去找民進黨的民意代表尋求幫忙,但他們一聽是14、15號公園的違建戶時,避之唯恐不及!最後是新黨的市議員幫她打官司,結果敗訴了,補助費跟人平分!此後選舉,阿嬌雖仍投票給民進黨,但不再捐款給民進黨,她說錢都要留給兒子!
之所以說出阿德舅舅與阿嬌的親身經歷,是要說明違建戶不一定就是弱勢者,但樂生院民是,他們是真正的弱勢者!
雖然樂生院原有的病舍老舊,然而聯合國相關的痲瘋病患國際組織 IDEA(尊嚴的確立)來台參觀後表示,新的醫療大樓並不適合病友居住,舊院區的寬廣環境、平房式的自主空間較適合病友療養。從專業的觀點看來,房舍整修並於此提供適當的分級照顧並無困難,國際上日本、韓國的療養所也是如此推行。
曾韋禎認為保存樂生院90%不可行,也認為工程界沒有人願意背書!但闕河淵(英國德倫大學工程博士,高雄捷運品質及安全顧問團計畫經理)便表示:保存樂生院90%方案,技術上的爭議有三個點,但都是可以解決的!
其實,無論是文建會所提出的90%替代方案,或是台北市捷運局主張的保存41%替代方案,都是在樂生院原來剩餘的三成面積當中爭執,就算90%替代方案能夠得到主管單位認可,也只是保存到原來樂生院27%的院區範圍!
台北市捷運局為什麼堅決反對90%方案?我首先想到的是他們已經被無能的前台北市長馬英九領導了8年,被同化了,否則納莉風災時,整個捷運系統也不會變成大河奔流了!當然,我第二個想到的是土地開發和工程發包的龐大利益,何況馬英九主政時,整個市府團隊的螺絲釘都鬆了,以致於中山橋、寶藏巖、四四南村等古蹟都拆掉了,我們那能期待他們跨縣去保存樂生院呢!
其實,保留90%樂生院區根本不會嚴重影響捷運通車,一來工期僅增加3到4個月,並可分段通車,絕非無限期延宕;二來經費增加並非捷運局所稱300億或30億,而是2.9億,只需全體國民每人12元的支出。
另外,目前新莊機廠的駐車廠與站體雖已完工,但軌道部份根本尚未施工,文建會所提出的90%替代方案,也無須動到迴龍站體,這是專業報告書中顯而易見的事實。然而捷運局常岐德局長卻對媒體放話,替代方案必須拆除機廠軌道和迴龍站體,這樣的說法顯然有誤導社會大眾之嫌,以致4月3日有10多位「青年樂生聯盟」的學生前往台北市政府,向郝龍斌市長陳情的事情發生!
我個人是相信專業的,喻肇青教授(都市改革組織理事長)是我中原大學的同事,他表示保留樂生院不僅不會妨礙地方發展,還可以促進地方繁榮!
喻肇青和劉可強教授對於台北市捷運局長期以來挾專業技術之名欺瞞社會大眾,並阻礙樂生保存與捷運雙贏的可能性,使台灣付出文化、環境、社會和財務的高額成本,甚表不滿,已準備發動專業界的連署,來抗議他們壟斷資訊,只圖一己工程之便的蠻橫官僚作風,3月28日在自由時報所刊登的廣告是第一波!
至於為什麼會有3月31日,由台北縣長周錫瑋與地方民意代表所發起的「拼捷運萬人大遊行」活動?根據在地民眾的說法,台北縣的民意代表因為看好捷運通車後的土地價值利益,紛紛在新莊一帶的捷運沿線購買土地、設立建築公司,有些投資人已經被利息壓得喘不過氣來,因此,叫他們多等一個月,他們也不願意!
曾韋禎說:「當時廢核的時候,國民黨已經作出非常大的讓步」時,環保聯盟的人看了搖頭不已!他們說,美國領土那麼大,總共才20多個核電廠,並且已停蓋;但台灣才3.4萬平方公里,而且又在地震帶線上,但卻蓋了4個核電廠,對台灣人民的生命安全威脅極大。他們說,主張「非核家園」是知識份子對台灣的堅持,畢竟40年來台灣已經在「經濟發展」的前提下,犧牲了環境,而環境一經破壞,是無法挽回的!他們說,年輕人應是充滿熱情與理想,但曾韋禎卻與現實妥協,環保聯盟的人認為不可思議!
對了,台灣環保聯盟也是聲援保留樂生院的團體之一,他們質疑說,曾韋禎自稱是「文史工作者」,怎麼連工程問題也去湊熱鬧,好像他甚麼都懂是的!同時,台灣環保聯盟對曾韋禎給「青年樂生聯盟」戴了一頂大帽子「樂生義和團」,也不以為然,認為是「想法偏執,自以為是」!
至於醫學界之所以會聲援保留樂生院,在於樂生院作為台灣醫療史、公衛史和人權史的文化地景,保存了北台灣最大的日治時期建築聚落,早就成為各家電影、電視製片公司爭相取景的場地;在院民抗爭之後更得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可,具有成為世界文化遺產潛力的樂生療養院,豈是土地炒作及一車一車的工程砂石利益所能比擬?這也是醫學界串聯聲援樂生院要原地保留的重要理由,因為歷史建築一旦拆除之後,就難以回復!
(作者李欣芬為台灣教授協會會員) 2007/4/5